在無限回應中失去彼此

從革命年代的集體敘事,到人工智慧時代的個體失語,我們還願意為彼此留下多少時間?

1966 年文化大革命開始後的十年裡,政治以極高的強度進入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學校、工廠、家庭乃至個人之間的關係,都被賦予了政治意義。人們需要表明立場、辨認方向,不斷調整自己的語言與行為,以適應隨時可能變化的政治環境。然而,革命試圖建立的新秩序,從一開始就面臨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人們無法永遠生活在革命之中。社會需要生產,學校需要教學,家庭需要維持正常生活。當革命持續衝擊既有秩序,維持日常生活的需求也不斷產生。到了 1967 年,隨著政治動員與社會秩序之間的矛盾日益突出,恢復生產、維持秩序的要求開始與持續革命的主張相互拉扯。即便在革命自身的邏輯之內,也無法完全擺脫正常社會運轉的需要。

我們暫且將這種現象稱為「重新校時」。

它意味著當一套新的政治秩序試圖取代原有生活,社會又不得不重新尋找維持自身運轉的節奏。從這個意義上理解,對文革的糾偏不一定始於 1976 年,某種對持續動員的限制與調整,早在革命開始不久便已出現。只不過 1967 年的秩序調整,和幾年後對文革整體路線的否定,仍屬於兩種不同層次的歷史過程。文革結束後,這種「重新校時」獲得了更為明確的方向。1978 年以後,經濟建設逐漸成為國家工作的中心。對普通人而言,這不只意味著政策的改變,也意味著生活終於可以更多地圍繞自身展開。

人們開始關心收入、住房、教育和家庭。經商、就業、考學、改善生活,這些事情逐漸獲得了比政治表態更加直接的現實意義。經歷過長期政治運動的人們,對穩定的日常生活產生了強烈的期待。少談政治,多談發展;後來又逐漸變成多談自己的生活。政治並未因此消失,改革本身就是一次深刻的政治轉向。只是在日常生活中,人們逐漸習慣用工作、收入、教育和家庭來理解自己的處境,對政治語言的依賴隨之減少。如果說文革試圖將人們帶入一種持續革命的時間,那麼改革開放則重新確立了一種面向未來的發展時間。人們相信努力可以改變生活,今天的積累能夠換來明天的改善。這種對未來的期待,支撐了此後數十年中國社會的巨大變化。

然而,發展同樣伴隨著新的競爭與壓力。當一個社會越來越習慣用發展衡量生活,個人也需要面對持續向前的要求。讀書是為了更好的工作,工作是為了更高的收入,收入又關係到住房、婚姻和下一代的教育。生活的每個階段,都可能被下一個目標牽引。這是現代化社會普遍面臨的問題。當經濟增長不再能讓每個人都清楚地感受到生活正在改善,長期努力與未來回報之間的關係,便逐漸失去了過去那種確定性。人們依然需要工作、維持生活,也需要在那些漫長的目標之外,找到一些眼前的滿足。短視頻的流行,恰好提供了這樣一種可能。

在抖音出現之前,中國人早已熟悉各種碎片化的娛樂。電視節目、網絡論壇、微博,以及後來不斷發展的社交媒體,都在改變人們消磨時間的方式。短視頻真正帶來的不同,在於內容獲取變得更加直接,觀看也越來越不需要事先做出選擇。打開手機,不必尋找節目,不必等待更新,甚至不需要想清楚自己究竟想看什麼。手指輕輕一滑,下一段內容便會出現。有人講述自己的遭遇,有人分享令人發笑的片刻,有人展示一段精心安排的生活,也有人用短短幾十秒講完一個令人憤怒或感動的故事。上一刻還在為陌生人的不幸難過,下一刻便可能被一段滑稽的視頻逗笑。情緒的轉換變得如此容易,以至於我們未必留意自己究竟看過了什麼。算法不斷根據用戶的行為調整推薦內容,讓這種無須刻意尋找的觀看體驗更容易延續。等車時看一會兒,吃飯時看一會兒,睡前原本只想看幾分鐘,回過神來卻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曾經需要自己設法打發的空閒,如今很容易被屏幕填滿。

這當然有它的好處。疲憊了一整天的人,可以從中獲得短暫的放鬆;生活圈子有限的人,也可能通過短視頻接觸原本無從了解的世界。但我時常想到另一個問題:那些被手機填滿的空隙,原本會發生什麼?一家人吃過晚飯,暫時沒有事情要做,可能會坐在一起聊聊今天發生的事。兩個朋友在路邊等車,因為無聊而開始談論各自的近況。那些交談並不一定有什麼目的,有時甚至只是幾句不太重要的閒話。可人與人之間的熟悉,往往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現在,這些空隙有了另一種更容易的填補方式。兩個人依然可以坐在一起,卻各自沉浸在不同的屏幕裡。彼此並非無話可說,只是誰也沒有特別強烈的理由先開口。手機裡總有新的內容等待觀看,而一場真正的交談,卻需要有人願意先放下手中的事情。

我想把其中一種可能出現的狀態稱為「情感失語」。

這並不是醫學意義上的失語,也不是說觀看短視頻的人必然會失去交流能力。我所指的是一種更不容易察覺的變化:一個人仍然擁有豐富的情感,也能對外界發生的事情產生強烈反應,卻越來越少將這些感受帶回自己的現實關係。我們可以為陌生人的故事流淚,為一段不公的遭遇感到憤怒,也可以在評論區裡與素不相識的人熱烈討論。但回到家中,面對熟悉的親人,卻可能連今天過得怎麼樣都懶得多問一句。這種反差不一定源於冷漠。工作帶來的疲憊、家庭關係中的矛盾,以及缺乏私人時間的生活,都可能使人失去交談的意願。有時候,人們只是太累了,想找一個不需要回應任何人的地方待一會兒。短視頻也能讓孤獨的人找到同好,甚至建立新的友誼。問題並不在於人們是否應該使用它,而在於當情緒上的滿足可以如此輕易地獲得,真實交流會不會慢慢從一件自然發生的事情,變成一件需要刻意安排的事情。

隨著微短劇流行,這種對快速情緒回報的追求又有了更集中的表現。以紅果短劇為代表的平台,將原本需要較長時間鋪陳的故事,壓縮進一段段緊密相連的情節裡。人物剛剛遭遇羞辱,反擊便接踵而至;一段關係才出現背叛,新的轉折已在等待觀眾。委屈很快得到宣洩,善惡往往界線分明,故事也總能在適當的時候給出令人期待的結果。許多人明知情節誇張,仍然看得津津有味。這不難理解。現實生活沒有義務按照故事的方式展開。一個人付出了很多努力,未必能獲得應有的回報;一段感情持續了許多年,也可能在沒有明確答案的情況下結束。有些誤解永遠得不到澄清,有些委屈不會迎來道歉。更多時候,生活甚至沒有一個可以被稱作結局的時刻。短劇則提供了另一種秩序。在那裡,等待通常不會太久,挫折終將成為下一次反轉的鋪墊。那些現實中難以實現的願望,可以在故事裡迅速得到滿足。觀眾並不需要相信故事就是現實,只需暫時相信,一切終將以某種可以理解的方式得到交代。

可是現實生活中有太多的不確定性。一個人努力工作多年,未必能獲得理想的結果;一段關係投入了大量感情,也可能最終沒有回報。很多事情沒有清楚的結局,更不會因為人們失去耐心就加快進程。短劇讓人們可以暫時離開這種不確定性。隨著 AI 開始參與短劇製作,內容生產的速度進一步提高。人物形象、場景、聲音和部分敘事元素可以通過生成式技術完成,許多原本受製作成本限制的故事,如今有機會更快地出現在屏幕上。比起 AI 能製作出多麼逼真的影像,更值得注意的是人們獲得情緒回報的速度,與技術生產情緒內容的速度,正在一同加快。故事可以越來越快地生成,觀眾也可以越來越快地完成一次情感消費。當一個故事結束,下一個故事很快便會出現,情緒得到釋放之後又可以立即被新的情緒取代。當越來越多的情感體驗都可以通過觀看獲得,人們是否還願意花費大量時間,去維持那些沒有明確結局、也不一定令人愉快的真實關係?

如今 AI 陪伴的出現讓這個問題變得更加直接。短視頻和短劇提供的是觀看他人生活的機會,AI 則開始模擬與用戶自身有關的關係。它可以是一個願意傾聽的朋友,也可以是一個關心老人起居的「好閨女」或「好兒子」。通過語音、記憶和個人化設定,AI 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維持連續的交流,讓用戶感到自己正在與一個熟悉的對象交談。一位獨居老人可能因此獲得更多說話的機會,一個不善於表達的年輕人也可以借助 AI 練習交流。對那些暫時難以獲得現實支持的人來說,技術提供的陪伴具有實際價值。與此同時,我們也不能忽略另一種情況:對一些人而言,現實中的交流本來就很困難。父母與子女之間可能存在長期的誤解,朋友因工作和距離逐漸疏遠,也有人曾在親密關係中反覆感到失望。當一個人轉向 AI 尋求陪伴時,這不一定意味著他不願與人交流,也可能是現實生活沒有給他留下多少能夠安心說話的空間。如此一來,AI 陪伴的流行所反映的,既有技術對人際關係的改變,也有那些原本已經存在、卻未能得到改善的情感困境。

一個人已逐漸減少與現實中其他人的交流,AI 又能提供更加便利、穩定,也更容易依個人需求調整的互動,它究竟是在幫助人恢復交流的能力,還是讓人不再需要面對真實交流中的困難?

現實中的親密關係不只是得到回應,它還包括等待、誤解、爭執、妥協,以及彼此承擔責任。一個真正的朋友不可能永遠有空,子女也無法隨時滿足父母的情感需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都有不願說話的時候,也都有需要別人理解的處境。正是這些限制,使人與人的關係具有某種相互性;我們需要別人的同時也需要接受別人並不完全圍繞自己而存在。AI 能夠模擬其中的許多交流形式,卻無法完整替代共同生活與相互承擔的現實關係。即使它能表現出關懷,也不等於它真正承擔了子女、朋友或伴侶在生活中的責任。

站在用戶的角度來看,這種差異未必總是重要。凌晨兩點,一個人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最後還是沒有撥出那通電話。他知道朋友明天還要上班,也不確定自己究竟想說什麼。於是他打開 AI,輸入了一句:「你還在嗎?」幾秒鐘後屏幕亮起了回覆。那一刻,他可能並不在意對方是否真正理解自己,只是覺得終於不用擔心打擾誰。正因如此,AI 陪伴可能比短視頻和短劇更深刻地改變人們的情感習慣。短視頻讓人無須交流,就能獲得持續的情緒刺激;AI 則進一步讓人無須面對真實的人,也能獲得某種交流的感受。

原本只能在人與人之間完成的一部分事情,如今開始出現新的實現方式。這讓我們不得不追問:當一個人習慣了隨時可以獲得回應,是否還能耐心等待朋友有空?當他習慣了自己的情緒總能被接住,是否還願意理解親人也有疲憊和不耐煩的時候?當一種關係可以隨時開始、隨時中斷,而且不必承擔同樣的現實後果,人們又會如何理解那些需要長期投入才能維持的關係?

這些問題目前還沒有簡單的答案,AI 陪伴的長期影響仍需更多研究。不能因為一些人對它產生依賴,就認為所有用戶都會因此更加孤獨。但如果把它放進更長的社會變化中觀察,會發現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現象:許多原本由人際關係承擔的功能,正逐漸獲得技術上的替代方案。感到無聊時可以打開短視頻,需要情緒上的滿足時可以觀看短劇,希望有人傾聽時可以與 AI 交談。這些選擇沒有消除人們對親密關係的需求,卻正在改變人們滿足這些需求的方式。當技術越來越擅長緩解孤獨,造成孤獨的現實條件並不會因此自然消失。子女可能仍然沒有時間陪伴父母,朋友仍然因工作和距離難以見面,家庭成員之間也可能依舊缺少理解。即使這些問題沒有得到改善,人們現在也可以找到一種方式,讓自己暫時不那麼難受。這正是 AI 陪伴值得深入思考的地方:它既有可能成為人重新走向他人的橋樑,也可能使人更加適應缺少真實交流的生活。

回到最初所說的「重新校時」。

文革時期的重新校時,涉及革命時間與正常社會秩序之間的矛盾;改革開放之後,社會將更多注意力轉向發展,人們開始有更多可能圍繞個人生活安排未來;到了數字時代,算法又深刻影響人們獲得情緒以及維持交流的方式。這並不構成一條從文革直接通向抖音和 AI 的因果鏈。不同時代的變化,有著各自的政治、經濟和技術條件。但「重新校時」仍然提供了一個觀察的角度:在不同的時代,人們不斷重新安排自己的生活,也不斷調整對時間的期待。

從一開始希望政治運動不再干擾正常生活,到相信努力能夠換取更好的未來,再到今天習慣於通過技術迅速獲得情緒上的回報,社會對於什麼值得等待、什麼應該立即得到滿足,始終在發生變化。而人與人的關係,正是其中最難被加速的部分。我們可以縮短信息傳遞的時間,提高內容生產的效率,也可以讓機器在幾秒鐘內生成一段安慰的話。但理解一個人仍然需要耐心,修復一段關係仍然需要雙方投入,陪伴一位正在衰老的親人,也不能僅靠提供足夠多的回應來完成。這些事情沒有簡單的技術捷徑,因為它們涉及兩個擁有各自生活的人。當人們逐漸習慣機器提供的便利,會不會越來越難以接受真實的人並不總是那麼便利?

曾經人們試圖從過度政治化的生活中重新找回日常,今天的日常生活被越來越多的數字內容填滿,人們又面臨另一種選擇:是繼續讓技術承擔更多情感需求,還是重新為現實中的關係保留時間?短視頻可以是娛樂,短劇可以是消遣,AI 也可以成為有用的陪伴工具。真正需要警惕的,是當這些工具逐漸成為人們迴避人際關係的替代品時,原本已經脆弱的交流可能進一步減少。更值得追問的是:如果一個人確實只能從機器那裡得到耐心的回應,我們是否也應該關心,他為什麼在現實生活中如此難以獲得同樣的理解?這個問題顯然無法只靠技術來回答。

從少談政治、多談生活,到今天人們沉浸在短視頻、短劇和 AI 所提供的情感世界裡,社會已經經歷了漫長的變化。人們獲得了更多選擇,也擁有了過去難以想像的便利。然而,選擇增加並不必然帶來關係的改善;交流工具越來越多,也不意味著人們就更加理解彼此。當 AI 已經能夠自然地扮演朋友、子女甚至伴侶時,我們需要重新理解陪伴究竟意味著什麼。如果陪伴只意味著有人隨時回答,那麼機器確實可能做得越來越好。但如果陪伴還包括共同經歷、相互理解,以及在彼此並不完美的生活中承擔責任,那麼它仍有無法被輕易替代的部分。

以前人們需要重新校準政治與生活之間的關係。而今天,我們正面對另一種「重新校時」:當機器能夠不斷縮短獲得情緒回報的時間,人們是否還願意將那些無法被加速的時間留給彼此?一個社會可以擁有越來越多會說話的機器,但這並不能保證,生活在其中的人們仍願意認真聽對方把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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