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五:我們換個話題聊吧

我們一次次貼上新的春聯,也一次次學會在牆前沉默,不再追問舊紙寫過什麼,只輕聲說一句:我們換個話題聊吧。

二〇二五即將結束,距離 SARS-CoV-2 疫情已經整整過去了六年。六年足以讓一代人完成學業、進入社會,也足以讓許多記憶自然褪色。時間在日曆上向前翻頁,並不必然意味着現實結構的變化。對許多底層群體而言,生活的座標並沒有發生實質性移動;賬單仍在,工作不穩,機會依然有限,討論某些問題時的猶豫和自我修正,也愈發熟練。

歷史在宏大的敘事中被標記爲“已經過去”,可對個人而言,它並未完成一次真正的結算。沒有公開的解釋,沒有明確的責任,也沒有一個被允許反覆確認的共同記憶。於是只能被動地進入下一段生活。人們學會了不再追問“發生過什麼”,而是更關心“還能不能繼續過下去”。在這樣的語境中,記憶不是被刪除的,它只是被放置在一個不再方便取用的位置。

二〇二五年初的 DeepSeek 一炮而紅,被部分輿論視爲中美科技競爭中的“突圍者”。它被賦予了許多象徵意義;效率、成本優勢、本土創新、技術自主。人們期待它不僅是工具的升級,也能成爲話語空間的延伸。

可是當它在面對歷史與現實問題時頻繁給出 “你好,這個問題我暫時無法回答,讓我們換個話題再聊聊吧。” 的迴應,這種期待迅速冷卻。問題並不在於模型是否聰明,也並非單純的技術缺陷,而更像一種條件反射式的自我保護。系統並不需要理解歷史,它只需要識別風險。每一次沉默,都是一次應激反應: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答案本身被定義爲不可輸出的內容。

這種機制並不新鮮,內容平臺、搜索引擎、推薦算法早已熟悉這一邏輯。不同的是,當這種條件反射被植入“看似中立”的人工智能系統時,人類很快就會學會相同的姿態。技術並未打開新的表達空間,反而以更高效率明確了哪些問題不值得繼續追問。而人的這種自我約束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經驗,知道在哪裡停下往往比知道真相更有用。

二〇二五年底,被反覆解讀的《芳華》再次流行並非因爲影片本身發生了變化,而是觀看它的人變了。影片中劉峰這一角色,一個近乎教科書式的好人,在今天被重新看見。他出身底層,品行端正,習慣性付出,卻在關鍵時刻被集體拋棄,被文工團排斥、被送往戰爭前線、因傷致殘、復員後繼續遭受冷落與欺凌。他的一生幾乎完美呈現了道德上的正確,但不能兌換現實中的回報。

這種付出無回報的命運,在當下 Z 世代的處境中找到了精準的投射。努力讀書、遵守規則、承擔責任,卻發現上升通道正在收縮,個人命運更多受制於出身、結構與運氣。劉峰不再只是一個年代人物,而成爲一種被反覆識別的社會位置。在這一輪解讀中,一些主播採用了明確的馬列主義階級分析框架,將影片中的個人悲劇重新置入階級結構之中。正是這種分析方式,與三千萬級別的觀看和共情疊加在一起,構成了系統感知中的“異常信號”。問題並不在於觀點是否正確,而在於一種被官方長期保留、卻很少被允許真正啓用的話語,突然被大規模、熟練地使用了。

相關的解讀視頻在總觀看量突破 3700 萬次後被下架,沒有任何解釋。這些視頻並未提供新的史料,也未作出激進的判斷,它們只是反覆凝視一部舊電影,反覆強調其中的情緒、青春與失落。

沒有爭論,沒有公告,只有一種熟悉的中斷,它们的消失显得格外安静。

二〇二五年的年輕人,比馮小剛更懂《芳華》,因爲他們懂劉峰,更懂何小萍。那些被反复延期的问题,正在同时到期;你如何在肯定火焰的同時否定火種?如何在承認革命正當性的同時,否認“造反有理”的政治邏輯?於是,當新一代底層青年面對貧富懸殊、階層固化等現實困境時,他們在既有合法話語體系中,能夠調用的反抗語言反而極其有限。在民主、自由、法治被長期污名化的語境下,那套本應被歷史封存的極左話語,反而成爲唯一仍具正統性的批判工具。

當今中國出現了兩種同樣自稱爲 “左” 的力量,卻指向截然相反的方向。這是一種極爲特殊的思想景觀。

一端是體制內的“左”;強調秩序、權威與集中力量辦大事。他們所理解的“左”,意味着更強的國家控制力,而這種控制力恰恰保障了既有利益結構的穩定。另一端則是民間的“左”;主要由被邊緣化的群體構成,失意的工人、被困在底層的年輕人、在高強度勞動中看不到未來的知識勞動者。他們訴諸的是平均主義、造反敘事與對既有秩序的否定。

民間左翼正在借用體制內左翼所供奉的象徵資源,來反過來質疑體制本身。而統治結構則陷入一個難以破解的困局,即否定這種話語,等於否定自身合法性,迴應其訴求,又意味着對改革開放路線與既得利益結構的根本衝擊。兩種“左”,與一個無法鬆動的死結,兩者之間形成了一種危險的重疊。

而正是因爲這個死結無法被正面鬆動,它才沒有立即演變爲清晰的政治對抗。結構性的矛盾,並不總是以結構性的方式爆發。更多時候,它會被拆解、稀釋,退回到更低風險、更日常的形態之中。對許多人而言,真正清晰的並不是“該站在哪一邊”,而是“哪些表達方式仍然安全”。當制度層面的語言彼此對沖、彼此封鎖,當任何直接指認都迅速觸及邊界,情緒便只能尋找替代性的出口。因此,宏大的對抗被摺疊進文化消費之中。電影、音樂、舊故事承擔了本不屬於它們的重量。它們不需要給出答案,只需提供一個可以暫時安放情緒的容器。對《芳華》的反覆解讀,正是在這一層面上發生的 —— 不是爲了還原歷史,而是爲了確認一種感受;原來並非只有我一個人,走到了這裡……

對電影《芳華》相關的解讀視頻被下架同時,另一場看似更“學術”、卻同樣熱鬧的圍繞《紅樓夢》的“悼明”說,再次被推上前臺後,也悄然降溫。短視頻平臺上,歷史類博主以通俗而情緒飽滿的方式,重新激活了索隱派的敘事傳統。林黛玉被解讀爲崇禎皇帝的象徵,賈寶玉被視爲傳國玉璽的隱喻,《紅樓夢》整體被理解爲一部包裹在兒女情長之下的“反清復明”文本。這些觀點並不新鮮,它們在清末、民國乃至二十世紀的紅學史中都曾反覆出現,只是從未真正成爲主流解釋。

不同的是,這一次它們並非在學術期刊中被討論,而是以短視頻、情緒化講述的方式,被快速消費、快速轉發。相關內容很快被平臺下架,但“《紅樓夢》究竟在寫什麼”的疑問,卻並未隨之消散。相反,它以更碎片、更私密的方式,在評論區、私聊和再創作中繼續流動。索隱派的流行,從來不只是文本解讀的問題。它更像一種默認前提:作者無法公開說真話,因此真話只能被藏在細節裡。當一個社會長期缺乏正常表達的空間,人們便會逐漸不再相信字面意義,而是堅信“真正重要的東西,一定寫在不能明說的地方”。

表達的邊界被反覆確認之後,人們逐漸學會了一種更安全的姿態『裝睡』。裝睡並不意味著無知,而是一種對風險的熟練判斷。知道哪些問題不必再問,哪些答案不必再聽,本身就成了一種生活技巧。

在這種狀態下,人們對現實的理解並未消失,只是換了一條更迂迴的路徑。當下的議題難以被直接討論,視線便自然地轉向歷史文本,向那些早已完成敘事封存的故事索取答案。從《芳華》到《紅樓夢》,它們被反覆調用,並不是因為它們最為準確,而是因為它們足夠龐大和曖昧,也足夠安全。它們允許人們在不觸及現實具體問題的前提下,完成一次情緒投射與立場確認。

在這樣的閱讀與消費中,口號本身的指向逐漸變得模糊。歷史被重新拆解、重組,化為可被引用、可被轉述的象徵資源。重要的已不再是它們究竟指向哪一個具體對象,而是它們共同承載的那份想像一個不公得以被命名、犧牲得以被理解、秩序終將被重建的世界!

舊故事與新故事像新年貼在牆上的春聯,舊紙風化殘破,樣子還在,新紙牢牢地覆蓋上去,任憑低溫和大風也能呆在牆上直到來年。

但牆下的人,卻未必記得上一張春聯寫過什麼。

歷史常常如此,不是被抹去,而是被覆蓋;上一層文字仍在,只是陽光照不到,風聲傳不來。我們以為自己在讀新的句子,實則是在覆寫舊的篇章。一代人用新的故事講述希望,下一代則用同樣的語氣訴說失望。故事改頭換面,人性卻很難改變。

人們不斷往上貼新的符號、新的口號、新的理想,期望能驅邪避凶、祈福納祥。可舊紙上的斑駁痕跡從未真正脫落,曾經也有人像我們般熱忱,也曾寫下相似的願望。只是歲月的霜雪來了,大風把熱鬧吹得寂靜,留下的只是殘破與沉默。

於是,故事不斷循環,仿佛歷史的回聲在人心裡盤旋。人性中對秩序的渴求、對混亂的恐懼、對救贖的期待,都隱藏在一張張春聯的紅色紙頁裡。我們以為自己在書寫新的篇章,然而當時間又走到一個轉角,回頭看,那些舊紙從未真正消失,它們只是悄悄在底層發黃。每一次覆蓋,都像是在向自己保證:今年會不一樣。但若靜下心來凝視,會發現新舊皆在,歷史與現實重疊,人性與社會交織。而我們,永遠站在那面牆前,把自己的希望,貼在上一代希望的碎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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