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读书人与他们的鬼

从阅读宋代的笔记,可以得出一个观念「宋人常常见鬼」,而且有些宋代的民间信仰一直延续到现代的文化。宋代人鬼之间的互动非常频繁,鬼怪其实也正反映着人性。

#书摘

[宋]《搜山图卷》局部

2021-05-08

宋人旅行的人鬼情慾

宋代《夷坚志》有关于旅行的故事非常多元,从白天到黑夜的故事都存在,对《倩女幽魂》电影故事情节熟悉的人,绝对不会忘记书生夜半撞鬼时,都有美女精魅出现。

先说结论,许多人对距今一千年前的宋代多半有所误解,常认为宋人极端的重视礼教,将礼教与道德成为人的至高标準。但本书却要询问读者一个想法,请问在众多着作裡留下来的着作是知识菁英还是一般的贩夫走卒?这问题不难,留下隻字片语的当然是知识菁英。

那第二个想法是:知识菁英所留下的文字,受到官方所认同的文字,除文人个人的文集外,官方所编纂的文书、论述,就政治统治立场来说,是否有更大的可能留下今人所认为的「迂腐的礼教」。没错,这答案是肯定的,官方资料之所以是官方资料是因为它代表统治者期望的标準。

第三个想法是,古今文字认识不同,若非有深刻「玩味」文字的功夫,用现在的意思去套用古代的文字意思,这不是件缘木求鱼的事情吗?因此,认定过去「礼教」残害现代的性别关係等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就好比是「以古非今」以歷史沦为宣传的口号,我们必须记得西方哲人苏格拉底曾经说过,「未经检验的生活不值得活」,这固然是他个人的信仰价值观,但也点出「有思辨」是追寻人生终极价值的一场探险。

本书讨论「鬼」,「鬼」在宋人的笔记小说,至少在《夷坚志》的故事它反映的是宋人内心不可说的道德困境,包括外遇、偷情、一夜情等男女复杂想入非非的故事,都用「非人」的形式说故事。既然是「非人」就无怪乎,穷尽毕生之力「十年寒窗苦读无人知」的书生,在穷困潦倒的生活裡寻求人生的美好,本书的撰写有赖于前辈学者汗牛充栋的学术累积,让人能够以管窥天,利用现有研究抒发撰写成书。

在江绍原《中国古代旅行之研究》就提到古人重视出游,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到陌生的领域。唐宋之间已经透过政治上的科举制度、商业经贸与交通运河,促进士人旅行成为日常生活的实践。技术工匠离开原乡工作,以及宗教人士、术士到处游歷,累积自我的成长。

对宋人来说,旅行中的风貌也围绕着精魅鬼怪,「鬼」是人对宗教的崇敬以及映射,也折射着人在日常生活中的欲望。

学者高彦颐在一篇讨论明末清初的妇女生活空间,利用华裔段义孚的概念认为家是活动暂时的居所,感受社会价值的中心,而空间代表着积极性,象徵动能、出游以及面向未知。换言之,出游可能的意含除了积极的面对人生外,也是人冥冥之间不可知的一环。

特别是出游的男性特别容易在路途中,遭遇到身体情慾的诱惑。学者在《旅者与精魅:宋人行旅的情色精魅故事论析》就计算过《夷坚志》有六十六则宋人的旅行故事,有五十七则都遭遇陌生女性的情慾诱惑。

那么宋人出游究竟会在哪裡慾火焚身呢?据说「老司机」们大抵心裡有数,通常有这样慾望的不外乎:久在外头旅行男性、工作的男性、傍晚回家的路上、旅途中发生的小火花、寄住佛寺的单身男性、深山裡的艳遇、节庆放假、浪迹天涯住旅店、迷路、丧礼、应举往返路途、漂流到无人岛。

相对女性遭遇到情慾故事,似乎男性在宋人的笔记小说更容易有艳遇发生。当然必须注意到:一是过去撰写这些笔记的地方菁英是男性,所以这是有意识书写男性的风流韵事。二是宋人男性行旅的风气胜过于女性。

宋人遇到的鬼魅精怪第一种类型多半是死去的亡人,有很多是亲人、亡妻等,也有很多孤魂野鬼半路对旅行异乡的男性招手。更特别的是,我们在笔记故事裡还会看到假冒旅行男性熟识的亡妻,藉此换得男女间的亲热,旅行的人不乏是儒生、太学生,甚至是僧侣,他们在旅行的过程中面临女鬼的情慾诱惑,每一层都是一关考验。

第二种类型是旅行路途中的花草树木修炼成精后,也能够幻化成人形,这对中国文化来说并非奇事,仙人能羽化变化身形,万物透过修炼也能够有灵性。如明代《西游记》、清代曹雪芹作的《石头记》都记述草木石头化作有灵性的人类。对宋人来说,男性很容易遇到蛇、狐狸他们化作美丽的女性,几乎男性遇到的狐狸都是美女,无怪乎有时候说魅力四射男性缘好的女性为「狐狸精」。当然若是女性「误入歧途」在旅行遇到精魅与之发生关係,这些精魅的形象多半也是狐狸或是蛇蠎,有的时候是山魈,一种十分巨大的猴子,容易出现在鬼怪或是盗墓的故事。

第三种类型的精魅,是由人亲手打造的古器物或是废弃的古寺庙,变身成人形,诱惑来往的旅人,让人为之心动。

说来也惭愧,故事中的男性几乎都抵挡不住,这些来路不明鬼魅的诱惑,似乎只要女性面容、姿色姣好,对于出现的时机合理与否就不太重要了。

但是,凡事不只有一个面向,根据研究故事裡也有许多女性,遇到许多精怪化作为美男子,便上前求欢作乐。

《路西法效应》曾经实验过「人性」的道德,它的结论是人性善恶道德的那条线是很模煳的,好人与坏人之间就像原本是天使的路西法,一不小心就会成为堕落天使。然而促使人性机制转变的关键,便是「环境」对人产生的影响。

故事发生的地点,都是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彼此都是陌生人。通常也不会问对方太过详细的身世背景,而且时间总是在月黑风高的夜晚,适合幽会的时候。

人类在上述时间、地点、情景遇到「鬼」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正当长期旅途精神疲乏之际,男女隐姓埋名在荒郊野外的环境相遇,这样的情境,不正如现代人在交友软体寻找寂寞的慰藉似的。正因为是在荒郊野外,当人的道德发生问题的时候,「鬼怪作祟」就是一个很好一夜情或是婚外情的藉口。因此,宋人针对「人与鬼交」的态度多半是否定的,认为这会对人产生危害。

人对日常生活有一套仪式的见解,这套仪式感取决于它的效度有多大。人类的习惯多半从模仿开始,模仿群体中的同类做法,在生物演化的过程中这是比较有利生物繁衍的机制,符合大自然法则。日常生活的仪式、稳定,让人正面的活在希望的阳光下,儘管背后就是阴影。

走出日常生活的旅人,从日常的习惯走到新的地域,就像是体验从日常到非常的过渡期,它就像是特纳在《仪式与反结构》书中论述仪式过渡期对宗教人是危险的状态。因此鬼魅对人的影响,大抵有四点:

一、鬼魅会危害旅人的身体

旅行异乡的人们若是耽溺在与非常的鬼物交往,如此「非常」或是并非社会道德能够接受的事情,通常身体会受到阴气侵扰,在纵慾过度下客死异乡,这对女性旅人来说也是如此,女性与鬼交会出现自残、流产、腹痛等症状,就现代医学而言也许有新的解释,但宋人多半以鬼祟来解释这可能的精神病徵。

二、陌生人是危险的,他们是外人可能损害家族名誉

这些旅途的鬼怪对宋人来说,可以说是「陌生人」的角色。鬼是「陌生人」意味着他们的身分来路不明,南宋《袁氏氏範》曾告诫子弟〈人之所欲,应遵礼义〉:

“饮食,人之所欲,而不可无也,非理求之,则为饕为馋;男女,人之所欲,而不可无也,非理狎之,则为奸为淫;财物,人之所欲,而不可无也,非理得之,则为盗为贼。人惟纵欲,则争端起而狱讼兴。圣王虑其如此,故制为礼,以节人之饮食、男女;制为义,以限人之取与。”

这份家训告诉子弟说有许多人的欲望像是饮食、男女情慾、财务三者都是人类天生的欲望,如果没有依照礼节就容易变成贪得无餍、亲狎的人,甚至容易成为犯罪份子,兴起诉讼。特别的是《袁氏世範》承认人类男女间的情慾。另一则〈财色不可茍得〉说:

“盖人见美食而下咽,见美色而必凝视,见钱财而必起欲得之心,茍非有定力者,皆不免此。惟能杜其端源,见之而不顾,则无妄想,无妄想则无过举矣。”

这段话讲的很含蓄,人对于美色,看到漂亮姿色的人,都会想要多看几眼,因此,对付人自己的欲望就是远离欲望,看到也要弃之不顾。从以上两则反推宋人社会的情景都可以得出,「色慾」是那时代很容易发生的问题,更多的时候又是发生在旅行的途中。

这对于南宋《袁氏世範》的家族来说,「子弟有耽于情欲,迷而忘返」,耽溺在情慾之中,会让人容易迷失,忘却自己最初的事业,甚至危害到自己或是家族名誉。

三、陌生的意外女子,容易使家庭关係破裂

蒋教授正翻山时,遇到老翁卖女,蒋教授承诺老翁暂且代他照顾小女,回家后尽心抚育待老翁的小女。小女在家中随着年纪成长,姿色动人,蒋教授克制不住心中慾望,与这个小女生发生关係。蒋教授承诺在先,不纳这位妙齡女子为妾,意思是不对这个小女生下手。但是事与愿违,蒋教授违背了承诺,也让蒋教授母亲与妻子对他不甚谅解,最后在走官途中暴毙身亡、七孔流血,据说房子有狐狸窜出,疑似女子为狐狸精。

四、鬼魅会影响空间的秩序

《夷坚志》曾提到某个城隍庙旁的巷子,晚上都会有鬼魅化作女子,夜裡魅惑旅人。或是通判女儿的坟前有朵玫瑰,花开时折枝便会遇到这位女性,也有狐狸精每夜化身为女,与旅店的人同床共眠。

或许有眼尖的读者已经发现上述的女性空间,如果不是说成是旅途中的鬼魅文化的话,几乎就是述说旅人在外处理「性需求」的问题,因此,这些人鬼故事从宋代城市发达、多元的城市风貌来看,「鬼故事」其实可能是隐喻,真正的作用是训诫这些旅人,节制淫慾。

虽然前述说旅行是特别的「非常」状态,但是宋人身处在社会的日常,必然有许多焦虑与烦恼,因此宋人禅宗的修行几乎都是在日常生活中对自己念头的锻鍊。

就连宋代僧侣也存在许多犯罪的问题,柳立言教授〈红尘浪裡难修行︱就宋僧犯罪原因初探〉就有许多精彩的僧侣犯罪的案例。例如有三位宋僧趁着官人的妻子与女儿元宵观登时,置酒灌醉母女,将他们留在隐蔽的屋子,杀其母亲软禁女儿达半年,这事情才败露。

因此,笔者认为「鬼」其实是藉鬼抒发社会现象,这是其来有自的,就像是乡民在讽刺时政的时候,总会说是「妈祖託梦」或「我做了一个梦」开头,以撇除自己指涉他人的风险。

所以《夷坚志》保留许多鬼魅精怪的故事,让我们得以去反推宋人菁英他们的日常生活以及社会样貌。此外,这也说明无论在宋人的时代或是今日,日常生活都是很难的,正如此佛家就认为日常生活是战场,必须用兵法对付,只是往往鬼魅精怪总是出乎你意料之外。

至于鬼魅精怪如何影响宋人,也许最终都要回到宋代社会的特色,以及宋人怎么看待生与死的问题。这问题固然是个大哉问,但是就如同众人熟知研究宋代歷史的人总是会说:「现代世界的雏型,很多是从宋代开始发展的。」当然,笔者以下将讨论的故事,你也会看到有些神祇或是我们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原来是一系列的层累与创新而成的结果。

宋代读书人与他们的鬼

蔡宗穎 , 2021
鬼魂常出現在宋人的日常生活中,不少鬼故事反映出亡靈須小心對待,來自於冥間異性的勾引最令男性難以招架。在宋代卜算也是「全民運動」,士人愛算命,因為想要探究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皇帝愛問卦,除了想要探究眾臣內心的向背外,最大的原因就如人們害怕鬼怪一樣,都來自「不確定感」。
對民間來說,鬼神之物更是存在世道人心,俗話說人心反映世道,民間信仰、筆記小說的「鬼」,與其說是「鬼」,不如說這些有意識受菁英撰寫流傳下的人鬼故事,人即是鬼,鬼即是人,人與鬼的界線在故事中變成十分模糊,正因為模糊的界線,人鬼之間有機會發生關係、交往以及互動進而產生大量的社會史料,讓我們去思考跨越時代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