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是要攻击想做桥梁的人

我们还有没有可能做世界公民?谈世界好大。或许唯一的办法是,落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当中。

#世界公民· #异乡人

2021-02-22

源文出自 张妍 之笔,整理排版后留作存档。

「祝你两个小杂种被狗咬死,被车撞死。像狗一样惨死。」庄祖宜的手机上又出现了一条陌生人的信息。「这文句不通吧!」尚在念小学的儿子看到后对她说,「这狗到底是咬人还是被车撞?还是要我先咬自己再去被撞?」

庄祖宜遭遇网络暴力已有半年之久,恶言恶语从微博、脸书、微信等平台纷涌而至,丝毫没有减缓的迹象。但她的生活已经开始重建。丈夫自去年8月末回到美国与她团圆,留在中国的家当也陆续抵达了马里兰州的新家。只是一直想要书写川菜的念头消减了。还住在成都的时候,她本想用民族志的方式,记录在当地学到的川菜技艺和文化,但现在「我的立场不对了」,「吃力不讨好」,她解释,「大陆那边的人会说我们不要你这种人来侮辱我们的菜系,你不配吃」,「台湾的朋友会说你现在为什幺还去『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过去数年间,庄祖宜旅居四方,只专注美食,不碰政治。虽然身份上是美国驻华外交官的台湾裔太太,但自认「没有一个特别小的bubble(同温层)」,她说,因为自己只谈吃,所以读她文章的人「什幺样的都有」——两岸三地、老中青三代,左的、右的,蓝的、绿的……在她的社交媒体上曾呈现罕见的和谐。

但这张由美食搭建的薄网,最终敌不过中美关系断崖式的崩塌和两岸情绪前所未有的对立,「如何当一个被共产党、民进党和国民党共同参与霸凌的人?庄祖宜知道答案。」她援引台湾独立评论人陈少甫的话自嘲。

中美关系的「箭靶」

回想一年多前,旧历新年刚过,中国的疫情危急,美国国务院强制撤离外交人员家属。丈夫独自留守在美国驻成都领事馆,庄祖宜携两个儿子匆忙告别,飞往华盛顿。谁料抵美不久,便遇到美国疫情大爆发。

她在微博上写道,「从锅子里逃出来又掉进火里」,是她与孩子「从中国来美国的写照」。当时各国侨民纷纷撤离中国,仇外情绪开始在中国的舆论场暗涌。庄祖宜的文本被倡导民族主义的中国网络评论员周小平捕捉到,当作「重磅铁证」,大书特书成一篇《美国领事夫人回国日记打脸特朗普彭培奥,揭开美国疫疾管控的放任与无能》。

周小平的文章在微信上阅读量攀至10万多,成为后面大规模网络暴力的一个序篇。七月末,美国关闭中国驻休斯顿总领事馆,当时中方员工在领馆焚烧文档的场景令世界愕然。随后,美国驻成都总领事馆被关闭,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汪文斌说,美领馆的一些人员「干预中国内政,损害中国安全利益」。

庄祖宜的丈夫林杰伟(Jim Mullinax)自2017年起担任美国驻成都总领事。而庄祖宜作为领事太太和家喻户晓的美食作家,也一下子被推倒了风口浪尖之上。

那几日被她形容是「崩溃的状态,没有办法下得了床」。中文互联网上到处都是八卦她出身和言论的帖子,周小平、张颐武、地瓜熊老二等几个粉丝数百万的网络大V穷追猛打,咬定她以美食和音乐做幌子从事颠覆中国的任务。网军开始不眠不休地轰炸,全是不堪入目的话,轻则说她「矫情」、「岁月静好婊」、「白莲花」,重则是带有性器官的污言秽语,还有许多人身威胁,要杀光她全家。

2018年接受端传媒采访的时候,庄祖宜尚沈浸在旅居成都的喜悦当中。她多年随丈夫四海为家,被派驻成都则唤起她许多乡情。因外公外婆是四川人,她自幼在眷村吃川菜馆子,也自称是「半个台籍川娃儿」。因而在成都的日子里,她不仅大饱口腹之欲,也请了师傅学习川菜料理,更结交一众好友,搞乐团、录唱片。闲时她喜欢走街串巷,逛菜市场,吃几块钱的小吃,也和朋友在街头演出,「近距离地、没有音乐厅的光环,与成都居民交互」。

那时,庄祖宜孜孜不倦地在社交媒体上纪录着自己「投身当地生活的方式」,收获了很多关注和好评,一度来自中国官方或民间的活动邀约不断。

2019年中美贸易战打响的时候,庄祖宜在成都参与的活动开始受到一些打压。「那一年的六一儿童节,我们乐团事先录好了一个儿童节专题,在节目播出的前一晚,被电台告知不会播出。」她说,网络媒体《腾讯·大家》曾和她签约专栏,她只写了一篇,对方便与她解约。她找老师学打非洲鼓,被公安民警敲门,对方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上课。

回顾那时,「不知道是从哪一个层级就开始认定了不把我当成一个个体,透过制裁我,来制裁美国。」

但如此之大规模的网络暴力是她第一次遇到。「那些曾经读过的文革故事和欧威尔预言都成了真实肉身的恐惧。」庄祖宜后来在脸书里写到,「且不说那数以百万计污秽不堪的性歧视言论,我看到中学老师高调标榜他们教诲学生要有品格风骨,千万不要像庄祖宜那样为家国带来耻辱;多年网友『果断绝交』,说我的无国界价值观证明做人做事欠缺原则。亲近的朋友们遭受质询、骚扰、网络封号、工作冻结降职,也有少数本以为是朋友的人从此形同陌路,甚至出来摇旗讨伐。」

举报「双面谍」

她有一处措辞失误被大陆网友抓住了把柄。庄祖宜描述自己要在48小时内带着孩子撤离中国,匆忙告别成都寓所时,望着冰箱里发好的面团,厨房里塞得满满的泡菜缸,却连都留在屋子里唏嘘一会儿的机会都没有——「我曾经一闪念,试想二战前犹太人为了躲避纳粹而离开家是否就像这样」,她在微博上写到。

美国撤侨是在2020年2月初,她在微博上写下这段话是2020年7月初,「纳粹」的比喻在7月末中美互关领事馆的时候开始发酵。当时,一些网友将她的文本截屏下来传播,令许多人误以为她用此来比喻成都美领馆的关闭,于是,庄祖宜被指控是「夹枪带棒地污蔑中国是『纳粹』」。接着,有人在她的脸书上翻出了她对香港反修例运动和新疆问题发表的意见,她彻底地被打上了「反共」、「颠覆中国」的标签。现在回想起来,「(纳粹)这个词确实是不能够随便乱用的,」庄祖宜十分懊恼,「那一刻,就真的想到这个。」「我其实还想到49年国民党的那些人离开了(大陆)就再也没有回去过,我反而没有写我自己的家庭当年是国民党,就是那样离开的,我当时觉得那个太敏感了。」庄祖宜说,「脑子就是有问题,言多必失。没什么好为自己辩护的。」回忆起在成都的日子,她一直觉得「身边的大部分人都是温和理性的正常人」。她一直用简体字在微博上发言,与人和和气气。「但现在,这么多(中国)网民看到这个截屏,说我是一个搞分裂的间谍。因为党就是国,没有党就没有国、没有家⋯⋯我真的是蛮惊讶的。这样的观点渗透得这么彻底。」

当初撤离到美国的时候,「看到美国政客把病毒和中国人划上等号,把中国的一切(努力)都抹杀」,她一度非常生气,她说自己会为中国讲话,不仅因为「我的心还留在那里」,也因为她觉得自己不是中国公民,所以「有客观的、中立的立场」,「可以讲一点话」,但通常「搞得两面不是人」。

脸书上也有深绿阵营的人质问她「怎么可以和中国人走这么近?」「如果把党和人混为一谈的话,那是太高估中国共产党,也太低估人性了。」庄祖宜那时回答。作为1949年后来台的移民,庄祖宜在台湾的身分是「外省第三代」,家族政治立场则是蓝绿阵营中的偏蓝,自称「文化上的中国人」、「政治地理上的台湾人」。

「大陆『五毛』攻击我,一开始还可以一笑置之。他们攻击我没有心向祖国,不爱党,我本来就是美国人和台湾人,支持的本来就不是中国共产党。但台湾深绿阵营的攻击,非常地伤人。」庄祖宜说。

有的人看不惯她对「小确幸」的追求,认为是「掩耳盗铃、粉饰太平」,「一些人说我打着岁月静好的旗帜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说我的坐上宾就是(大陆)贪官污吏的大老婆、小老婆,朱门酒肉臭⋯⋯他们和大陆的『小粉红』一样从来没看过我写的任何东西,就跳出来把我当成符号来攻击。」

传言越来越脱离现实。台湾开始有人说庄祖宜「为了在微博上讨好『粉红』大众」,支持「港警」镇压香港反修例运动的抗争者。「我从来没有支持过港警!」庄祖宜当时强忍着申辩的冲动,「我真的很想要回应,但是一旦回应,就是没完没了。」当她在中国大陆被网络舆论指控为颠覆中国的间谍时,在美国,庄祖宜也被一些台湾移民举报,称她「亲中反美」,是「双面谍」,致她遭到美国国务院的调查。

那些日子里,她每天和儿子一起看Trevor Noah的《The Daily Show》(编按:一部美国的深夜档新闻讽刺节目) ,她说,虽然两个儿子年纪还小,但也看得到选举过程中美国国家的撕裂,「Black Lives Matter运动的时候,他们的正义感很高涨」。庄祖宜说,自己与儿子会有意识到,「一个丑恶的政治生态,不只是中国的事。」

她对一些台湾的朋友失望。在她心目中,这些朋友向来是支持人权、自由和民主的,但因为「中共对台湾的打压,他们开始一面倒地支持川普(又译:特朗普),支持庞佩奥。完全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那一套,相信阴谋论,相信美国大选结果是被窃取的,把自己的价值观都丢掉了。」

庄祖宜的风暴,也波及了「原本在同温层里活得好好的」父母。庄的母亲1998年在大陆的春节联欢晚会登台演唱《我爱你,中国》,这件事在台湾被反复地骂,父亲的一些脸书言论被翻出来,「贴大字报」,她说。

直到有台湾作家颜择雅出来为她讲了几句话,「1998年,自认中国人的台湾人本来就过半,当时还有国统纲领,多数台湾人认为两岸交流很好。她妈在八九十年代在台湾演出频率相当高,许多场合李登辉都在台下聆听,那她是不是为『民族罪人』演唱过,应该算中共的敌人?」并建议「台派不要见到影子就开枪。不然,等真需要开枪时,你会发现你没子弹了」。有人回复颜择雅:「台湾人要对抗中国,内部的凝聚力很重要,不能看到黑影就开枪。一样的,台湾人也不能太天真,甚至到敌我不分的地步。难处是两者的界线很难区分。」

「因为颜择雅是台派的,所以她讲话比较有人听。」庄祖宜说。「实在是太遗憾了,出来讲话要先声明自己的态度。」

原来「对方能听懂我要什么」

庄祖宜和中国当代文学翻译家、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教授白睿文(Michael Berry)是好友。白睿文因为翻译方方《武汉日记》招致网络暴力,被指控是「西方势力与反动份子里应外合」。他的微博遭到中国网友「洗版」,充斥着「白皮猪」、「你翻译得越多,美国人死得就越多」等谩骂和侮辱。

「他是全世界少见的中英翻译人才,」庄祖宜说,白睿文曾翻译中国作家余华的《活着》和王安忆的《长恨歌》等长篇小说,做过金马奖的评审。「这样孺慕中国文化的一个人,已经快一年了,天天在网上受到攻击,(网友)诅咒他的孩子去死。」

「大陆的『战狼』、『小粉红』,专门挑这种对中国有善意、有情怀的人。」庄祖宜说,「他们就是要攻击想做桥梁的人,」

因此她的失望和愤怒「是非常深的」。一些大陆的朋友曾公开帮她讲话,然后在网上受到了很多攻击,「甚至有些文章就不见了」。她曾寄律师信给新浪,要求删除针对她和家人的极端言论,但未被受理。「你说到底是自发的『五毛』在搞事,还是有组织的,不知道。」有朋友的事业受到牵连,不仅遭到降职,还要写悔过书。还有朋友气不过,想继续在大陆为庄祖宜发声,「我说还是不要吧,这样子会惹祸上身。」

「我从来没有认同过中国共产党,但我对这片土地和文化是有感情的。」庄祖宜说,「我到底是太一厢情愿地要看它的好呢,还是太天真了?」她反问自己。

庄祖宜不再回避谈论政治。发表对香港和新疆问题的观点之后,她先后在脸书上批评迪斯尼真人版电影《花木兰》讨好中国,对内蒙古强推汉语教学表达愤慨,「反正也不想回去(中国)了,你们把我讲的这么难听,我做人做事的价值观的底线,我就直接说出来吧。」庄祖宜说。但接下来,就得应付新一波网络暴力。丈夫林杰伟一直要她不要回应网络舆论,「你最不想看到的事情,就是给这些挑衅更多的氧气」。林杰伟对端传媒说,他以为最终这些网络暴力最终会离太太而去。

庄祖宜原也期待着2021年成为一个新的开始,但新的流言在新年爆炸式地散播开来。1月,网络大V司马南在微博和YouTube上发布视频,称庄祖宜领事夫人的身份「是假的」,是台湾当局为美国政府配的「陪睡丫头」,因成都领事馆关闭而「被抛弃」,「流落华盛顿街头」。这个流言在简体和繁体两个中文舆论场病毒式地传播着,「全部与性有关,龌龊下流。」庄祖宜说,此次舆论瞄准的是她与美国白人的婚姻。

「他们说她是『陪睡丫头』⋯⋯我都不知道该怎样用英文翻译这个词。」林杰伟说,「太丑陋,太伤人。」为此,林杰伟出面在脸书上发了一则长帖,表明与庄祖宜是合法夫妻,彼此相爱。「如果我不站出来说出事实,人们真的会开始相信这些谎言。假的都要变成真的。」林杰伟担心。

重建与和解的过程格外漫长。她有时觉得,自己变得比较愤世嫉俗。看到自己「尊重的、亲近的朋友」以及「所有在中国还理智、清醒的人」,「他们在中国境内就必须要低头,一讲话就被打压。在国外,已经没有什么人愿意支持他们,整个世界一面倒的舆论就是中国在霸凌。」

她也说起自己的「少部分朋友」,「以前亲密得很,忽然一下子切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似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说,自己从此对人性不会这么地无保留。但转念想到在成都「麻辣鲜香的神仙日子」,每日迎面的笑容与善意,买菜散步的路径、食物的气味、街头巷尾的小风景,她又觉得,自己无法全盘抹杀掉在中国、在成都的全部经验。

一位友人对她说,「我们习惯把经验以好坏(good/bad) 做区别,但或许经验没有好坏,只分深浅(deep/shallow)。」

「我们还有没有可能做世界公民?」庄祖宜问自己。「谈世界好大,最后还是回归local(在地)。」谈国家,谈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最终总绕不开意识形态,庄祖宜说,「或许唯一的办法是,落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当中」。

2020年夏末,丈夫尚在中国处理领馆闭馆事宜,她在美国每日打扫、做三餐、整修新家。美国疫情严峻,全州居家隔离,她上华人超市的网站订蔬果生鲜,日常吃辣椒蒜泥酱醋红油。那天,外卖员找不到她家门口,给她打电话,「一听就是大陆口音」,「跟我说『找不到路啊』」,讲着讲着,外卖员在电话中,已经走到她家门口。「那是我在网上被骂得最严重的时候,一个中国人把中国菜送到我门前,笑嘻嘻地跟我打电话,像是一个隔壁伯伯一样。」庄祖宜回忆。

附近有家名叫「巴山蜀水」的川菜馆,她打电话叫外卖,攀谈哪道菜的做法更好吃,对方在电话里用普通话问她,「你是要干香一点的,还是湿一点的?」

「干香」是中国大陆描述菜肴的惯常讲法,让她一下子忆起了成都的热闹日子,「打动了我在中国住了那么多年的一个点,」那是她最仓皇焦虑的时候,原来「对方能听懂我要什么」,「我今天就是要吃一个辣辣的、干香的菜」。